说不清为什么，在火场的生死一线之后，也在见证了一介大修令人不齿的陨落之后，她却豁然开朗起来，在她心中缠结多日的迷茫与忧虑在这一刻被尽数斩断，姜云舒觉得自己从未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加清晰定，就好像蓝宛描述的属于徒的固执与信念真的从她的血脉复苏了一般，就连躁动不安的另一半灵魂也终于平息了下去，仿佛终于完成了她的使命。

姜云舒慢吞吞地把那句颇为俗的话说完了之后，长长地吐一郁结于的浊气，然后抬起手，轻叶清桓消瘦的面颊，微笑起来：“我不屑变成她那样。”

他几不可闻地叹了气：“却不想，竟有今日。”

急转直下的隐情并未给任何人反驳的余地，可他却也没有立即顺着执剑长老的话说下去。

叶清桓便见她从内室床榻边直起来，安静地走到他边，语调平缓：“蓝宛说，徒只会着自己认定的那条路走下去，若我注定，至少我想选一条能把这些的混账事全都扫人间的路。”

她忽然记起前一天刚到时，那牵着小青驴接济山下僧人的小小少年，还有山门接引弟轻描淡写的誓言，又隐约想起崖边树荫下怀渊长老的低语和赤霄真人的大笑，不过只是短短十几个时辰之前的事情，竟遥远得恍如隔世了。

执剑长老闭了闭，托掌上那一簇暗灰烬，涩声说：“师兄，我从掌门尸上发现了这个…”

“逍遥”二字从不是从心所地恣意自在，背后总要有一杆绝不弯折的标尺划分善恶是非。

她想，我愿披甲执戈，我也可以双手染血，但却不是为了堕渊，我只想你许多年前就过的选择，竭尽所能守护这天下苍生——便是，也无法阻挡我本心之。

她简单地将方才的发现叙述了一遍，最后：“自始至终动手的都是我一人，最后也是因我不慎，才导致证毁去，请师兄责罚。但即便木莲已毁，尸上的隐秘储阵法还在，而且，若师兄信得过我的判断，我可在此断定，这木莲必定是用作与什么人互通消息！”

他望向垂手站在屋内的几个抱朴真传弟：“传我执律堂谕令，赤霄真人之罪，罪不容诛！既已死，则自门派除名，尸骨亦不得归葬门宗，罪行篆刻于碑林，令世代引以为戒！”

执剑长老仰脸注视他许久，最终第一个站来，俯首：“谨遵代掌门法谕！”

短短几句话动了所有人的心，每人都沉默不语，连怀渊也没有再说什么不招人待见的冷言冷语——看着犹如血脉至亲的同门堕邪，绝不是件好过的事情，她百年之前便早有会。

他神情木然地看向内室衣衫不整的尸，也不知过了多久，才终于开，说起的却是无关要的内容，话音也有些飘忽：“当年我被师父接引门，家人不放心，便跟着搬到了山脚下居住，一晃二十年，我都没有觉山修行又或是在镇上帮工究竟有什么区别。直到双亲寿终，兄姊也垂垂老矣，而我自己却依稀仍是少年模样…我才知，仙凡终究殊途。那个时候，师父太忙，你还未门，就只有师安照料我，我自此视她如亲人，不会因寿数与天命差别而独留我在世间蹉跎的亲人。”

姜云舒莫名唏嘘。

但接下来，执律长老却迅速地将脆弱迷茫之尽数敛去，肃声：“前掌门赤霄真人勾结邪，修行邪法，为人师长却蛊惑指使弟作恶，偷盗，为私利纵火行凶，同门相残致使无辜之人枉死，谋偷袭同、意图杀人灭，每一桩恶行皆是对我抱朴宗门规戒律明知故犯！”

便只能刻意地漠然以对。

抱朴宗之内，乃至于整个修行正上，想要互传讯息都是再光明正大不过的事情，又怎么会需要这般偷偷摸摸地行事。

抱朴宗无数年来的规矩便是，若掌门人有不测，则执律堂长老即掌门之位。

木门忽然发轻微的“吱呀”声，执律长老在门上的手先是一沉，像是要给自己寻找一个支撑，可门板却不受力，早已轻飘飘地开，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，骤然收回手来，迫自己站直了。

赤霄真人百余年前捧着师尊临终以鲜血书就的传位谕令归回门派，成了第一个以非执律堂长老的份继任掌门的抱朴门人，此事究竟是到渠成还是谋使然，早已无法考证，然而无论前尘如何，这唯一一个未曾将千万年来传下的戒律刻在骨里的掌门人，终究还是幕落于血腥之与望中。

夕相对，甚至时刻景仰的师长、同袍，最后却差踏错，一世清名毁于一旦，不可能不惋惜难过，但再惋惜，却又敌不过夜中那一场大火，更无法挽回无辜死难的少年人的命。

若说抚恤之事尚可商榷，责罚却是令必行，再无更改余地，有人忍不住，低低地啜泣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