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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,因为长期在太阳下工作而壮实了些,黝黑了些,块头大了些,已经达到少年时期的自己所期许的那副“勇健”了,然而,心境却苍老了这么多。
一切都改了。甚至,他都已经不叫“锺振毅”了。
唉出牢门的那年,母亲来迎接他,拖着蹒跚的步履,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万华一带找算命仙挑名字。
“我之前算过了,算命仙说你的名字带杀气,难怪会去坐监。”母亲兴匆匆的说。“我们今天就来挑个新名字,改改运,以后你好好做人,一切都是新的开始。”
他对于这种命理术数向来抱持怀疑态度,即使到现在还是如此。为了老人家宽心,他同意了。
他从不曾真正听过几次母亲的吩咐,少年时期总是在叛逆中过日子,不断压抑自己去取悦朋党,做着不符合本性的事。
从步出囚牢的这一刻开始,一切都会不同!他会听母亲的话,不再让她操烦,不再让她斑驳的白发继续褪色。
于是“锺振毅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“锺衡”取其一生不偏不倚、多思多量的意思。
然而,这个名字并没有保住母亲的年寿…
锺衡又用力泼了一把水,断然洗去纷乱的影像。
都过去了。
他已不再是那个茫懵无措的少年,他是一个三十岁、略有薄产、拥有一份事业的成熟男子。
他离开浴室,停在客厅的窗前。
“锺先生!”几位建筑工人看见了他,爽朗地挥手招呼。“你们好,辛苦了。”他隔窗喊回去。
这里是他的土地,正要盖起属于他的温室和房子,他的花株与植草都将在此找到扎根之所。
“晚翠新城”几个石刻大字,在社区门口上凛凛盘距,母亲的名字正照看着他。
这天地间的一隅,该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吧?
仙恩不得不承认,情况比她预期的更棘手。
经社区主委解说,她才知道,不只即将改建的这块空地是属于地主的,连社区口的那块公园土地都是他的地。据说是区公所当初征得他的同意,将它整顿成小鲍园,让居民们平白享受了好几年。如今地主想把地要回去了,任何人都没有置喙的馀地。
“伤脑筋!这可怎么办才好?”
她本来还想,空地被讨回去了,顶多以后把狗儿们放养到小鲍园去,这会儿连公园都不保,她的宝贝狗狗岂不是又要再度踏上流狼的命运?
她忧恼地在小鲍园里踱来踱去,一下子坐在石凳上,一下子又烦躁地跳起来踱步。
花钱向他租地是一定行不通的了。照主委所说,本社区改建之前都是他的地,那他一定是个大地主,光晚翠新城这个社区就让他赚饱了口袋。她这种小鼻子小眼睛的租金,他怎么会看在眼里?
“不行,我一定要试尽镑种方法,绝不轻易气馁!”
她摆出一向用来自我振奋的招牌动作…两脚大开,一只手叉在腰上,另一只握拳的手高高举起来。
“为晚翠新城的宝贝狗儿请命!”口号一。
“打倒资本主义!”口号二。
“三民主义统…呃…”树上有人!
她愕然楞在原地。大热天的,这位老兄没事躲在树上做什么?乘凉吗?
慢着,这不就表示,她刚才的蠢样都他被看光了?
天哪…一张秀白的脸登时窘红得连耳朵都变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