志元走了公园：很兴，他以为一定可以找到他们，而且可以设法去打扰他们。但是他圆睁着两只睛走遍了公园，他走过草地，他走过凉亭，他走过池塘，他走过坛，他走过斜坡，他走过竹径，他始终没有看见他们的影。

他们到了电影院，时间还早，只有寥寥的十多个人。他们在厅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两个座位。

在公园里他们并没有谈许多话，他们的注意力被大自然的景引去了。他们问答的都是普通的话，但里面也有特别的关心，这是彼此在沉默中也能够觉到的。

这样想着他觉得一团兴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他在梧桐树下找到一把空椅，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，又觉得无聊，便索把吴仁民的事情抛开，走公园找方亚丹去了。

他们的寓所离公园很近，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他就到了那里。他买了一张门票，因为他的长期场券在吴仁民的上。

他和她坐得这样近，两个人的手臂差不多靠着，这还是第一次。他觉得有些不安，但又很兴。她的脸微微红着，脸上笑容。这笑容在她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消去。她并不避开他的注视，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安。她也许比他更情，虽然在表面上没有表示来。但是他也看得她很愿意同他接近。

最后一句话使得志元的方脸上现了得意的笑容。他连忙跑到床前，从枕下面取压在那里的折叠好了的西装。他匆忙地把上下衣服穿好，就锁上房门跑去了。

"密斯熊，你今天没有别的事情吧，我们到公园里去走走好不好？"他对她说，还担心她会拒绝。

他略略放了心。但是他又想起在这个房间里谈话不方便，他们的话会全被志元听了去，以后志元又多了挖苦他的材料，因此他想了一个办法。

志元上推开被从床上下来，赤脚走到沙发跟前一坐下去，张开大嘴发几声哂笑，接着咕哝地自语："到底还是情胜利。什么革命。大家还不如去从事求运动，那倒快得多。…我还是到公园里看他们去。"

样谢先生才好…"吴仁民觉得心里畅快，正要答话，忽然瞥见志元床上的薄被动了一下，一只脚尖到外面来。他着急地看她一，她埋着慢慢地在说话。

"但是他们究竟到什么地方去了呢？是他们临时改变了心思，或者还是仁民在捣鬼，他故意拿到公园去的话来骗我？"

自然公园里有不少的青年男女，但都是一对一对的侣，他们坐在一起讲情话。志元看见他们，上就皱起眉把脸掉开。他以为在那些人里面一定没有吴仁民和熊智君。

吴仁民和熊智君的确到公园来过，而且志元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公园里面。但是不久他们就去了。吴仁民约熊智君去看电影，她并没有推辞。

"我没有什么事情，我这一向都是没有目的地天天在外面跑。"他要使她相信这句话，因此说话的时候很起劲。同时他又站起来，让她往前面走，自己在后面跟着。他走门，故意把门碰上，而且碰得很响，这是给床上的志元听的。

"好的，只是会耽搁先生的事情吧，"她说着就站起来，微微一笑。

她掉过脸看他。他却觉得咽被堵了，挣红了脸，半晌才说下面的话，声音依旧抖得厉害："智君，我说…这生活我实在忍受不下去了。…那样地寂寞。那样地冷静。

如今在这暗的、并不十分宽敞的电影院里，沉闷的空气开始窒息他们，一隐隐的闷把他们的情燃起来，使他们觉得需要着向对方攻，但又害怕这攻会受到阻力。起初他们并不多说话。说一句话好像都很困难。因为一句话里面必须着几句话的意思，要使听话的人从这句话里会未说的话来，但同时又害怕听的人误解了意思。这时候更能够表达他们的心情的就是那偶尔遇着的彼此的光。虽然是光一注视，脸一红，嘴一笑，彼此就把掉开或者埋下来，但是那心的颤动，那使全的血都沸腾起来的心的颤动，却使得彼此都忘了自己。这是刺激，这是陶醉，这是。虽然不见得就是吴仁民所想的那一，然而这许多天来过惯了孤寂、冷静的生活的吴仁民终于被它压倒了。在一阵激烈的情波动之后，他终于鼓起勇气说话了："智君，"他突然用了战抖的声音轻轻地在她的耳边唤。

那样地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