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没膝，渐渐没，渐渐齐腰。园的井有三米多已经够。我说要去打一斤烧酒为他们驱寒，借此庆功。大家都很兴。来帮忙的劳力之一是后勤排的，他指了打酒的窍门儿。我就跑回连，向厨房如此这般说了个理，讨得酒瓶。厨房里大约是防人偷酒喝，瓶上贴着标签，写了一个大“毒”字，旁边还有三个惊叹号；又画一个大骷髅，下面叉着两枯骨。瓶里还剩有一寸的酒。我抱着这么个可怕的瓶，赶到离菜园更往西二里路的“中心”上去打酒；一路上只怕去迟了那里的合作社已关门，恨不得把神行太保拴在脚上的甲惜来一用。我没有买酒的证明，凭那个酒瓶，略费，买得一斤烧酒。下酒的东西什么也没有，可吃的只有泥块似的“果糖”我也买了一斤，赶回菜园。

我们奉为老师的贫下中农，对校学员却很见外。我们的白薯，好几垅一夜间全偷光。我们的莱，每到长足就被偷掉。他们说：“你们天天买菜吃，还自己菜！”我们的树苗，被他们去，又在集市上售。我们收割黄豆的时候，他们不等我们收完就来抢收，还骂“你们吃商品粮的！”我们不是他们的“我们”却是“穿得破，吃得好，一人一块大手表”的“他们”

我能听到下校的人说：“反正他们是雨不淋、太不晒的！”那是“他们”“我们”包括各连活儿的人，有不同的派别，也有“棚”里来的人，并不清一。反正都是“他们”下的。但我们的并不都是“他们”；“雨不淋、太不晒的”也并不都是“他们”有一位摆足了首长架，训话“嗯”一声、“啊”一声的领导，就是“他们”的典型；其它如“不要脸的”、“他妈的也算国宝”之，该也算是属于“他们”的典型。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之分，不同于阶级之分。可是在集劳动中我类旁通，得到了教益，对“阶级情”也稍稍增添了一领会。

园的井已经完工。壮劳力、轻劳力都坐在地上休息。大家兴冲冲用喝的大杯小杯斟酒喝，约莫喝了一斤，瓶里还留下一寸的酒还给厨房。大家把泥块糖也吃光。这就是我们的庆功宴。

我们这样狠了不知多少天，我们的井已挖到三米。末后几天，越多，挖来越加困难，只好借求外力，请来两个大个儿的年轻人。下井得浸在里。一般打井总在冬天，井底和。我们打井却是大暑天，井底冷。阿香和我担心他们泡在寒森森的冷里会致病。可是他们兴致哄哄的，声言不冷。我们俩不好意思表现得婆婆妈妈，只不断到井侦察。

我每天跟随同伴早晚归，些轻易的活儿，说不上劳动。可是跟在旁边，就仿佛也参与了大伙儿的劳动，渐渐产生一“集”或“合群”觉得自己是“我们”或“咱们”中的一员，也可说是一“我们”短暂的集劳动，一项工程完毕，大家散伙，并不产生这觉。脑力劳动不容易通力合作——可以合作，但各有各的成绩；要合写一篇文章，收集材料的和执笔者往往无法“劲儿一使”团不到一块儿去。在校长年累月，前又看不到别的路“我们”就逐渐增。

大清早饿着肚上菜园；早饭时阿香和我回厨房去，把馒、稀饭、咸菜、开等放在推车上，送往菜园。平坦的大或下坡路上，由我推车；拐弯，曲曲弯弯的小或上坡路上，由阿香推。那是很吃力的；推得不稳，会把稀饭和开泼掉。我曾试过，有会。我们这不平等的合作，好在偏劳者不计较，两人得很洽。中午大伙回连吃饭；休息后，总到日暮黄昏才歇工，往往是最后一批吃上晚饭的。

挖井劳累如何，我无由得知。我只知同屋的女伴完一天活儿，睡梦里翻常“哎呀”、“喔唷”地哼哼。我睡不熟，听了私心惭愧，料想她们准累得浑酸痛呢。我也听得小伙们叹说：“我们也老了”；嫌自己不复如二十多岁时力健。想来他们也觉得力不从心。

等买到戽的机，井已经涨满。并面宽广，所以井台更宽广。机装在中央；井面宽，我们得安一很长的横杠。这也有好；推着横杠戽，转的圈儿大，不像转小圈儿容易。小伙们练本领，推着横杠一个劲儿连着转几十圈，甚至一百圈。偶来协助菜园劳动的人也都承认：菜园的“蹲功”不易“转功”也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