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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是觉有情!菩提、道,萨垂、众生,哦也可以叫做道众生。摩诃、大,质帝、心,摩诃菩提质帝萨垂,即大道心众生。我笑起来,简直在做口腔肌肉训练,动员了平时唇舌发音的死角,我说高鹦鹉,存这个干什么?
他正替般若舞剧设计舞台,相关不相关的资料先搜集。我考他,什么叫般若?
他叩一键,又一堆密麻字。我念,般若、慧,有三种差别慧,生空无分别慧,法空无分别慧,俱空无分别慧。我咀嚼句子如咀嚼一根纸莎草的茎,有意思。
他受我催眠的也拾起字念,提婆、天。欲界六欲天,色界四禅十八天,摩琉首罗天,无色界四空天。所谓四空天,我们合声念,空无边处,识无边处,无所有处,非想非非想处。我嗅嗅他疏可见底的头毛,还擦一○一?
他回头嗔我一眼,一○一,根本骗人的,擦生姜还好些。
当我们焦虑著头发秋叶般一把一把掉落,怵目惊心,各种偏方于彼此间相互传递。闻知有谁去大陆探亲或观光,托买半打一○一生发剂,纵使伪药仿冒品的消息甚嚣尘上,也抱著侥幸之心,擦了反正不会死但说不定就长出头发来了呢。每试一样新法子时的期盼,实践过程中神经质的频频揽镜检视长了没长了的疑惑,且因触摸头皮太紧而至麻痹无感,灰了心,不顾烫发最伤发的大忌,求一速之功,藉烫过松卷的发毛掩蔽。挽不回眼见发量日趋稀薄,发质燥制,发色枯焦,心田好荒凉下去。最后不得不承认,世间从来并没有生发剂,正如从来没有过长生不老药。承认青春不在,同时得为年轻时的过度预支体力和精神付出代价,早衰,多癖,隐疾,或早夭。
当同辈的我们之中,越来越多人参禅习佛,信仰新时代,鼓吹整体健康,要从形而上的心念来统合情绪和肉体。当仙奴跟唐葫芦两人津津乐道前世追溯疗法,催眠疗法,再生,拙火,气提,夏克提,真气,自性,秘教密语的把我排除在旁,似乎他们握有进入来世的护照很可怜我却没有。我妒恼起来,不为没有护照,天啊那个地方我是根本不要去的,而是他们尽讲一些我不知道的专有名词,太没礼貌了,有失待客之道。我不悦说,新时代,何不承认它也只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法,一种慰藉罢了。
冥顽不灵,不堪与闻大道,我从仙奴唐葫芦他们脸上读到这个讯息,便告辞离去。我很后悔没能把下半截话畅快说出来,若再有一次机会我会说,新时代?当我们年轻,貌美,体健的时候,谁理新时代!没有前世,没有来世,只有衰老,然后死亡,这个事实。
阿尧说,救赎是更大的诿过。
当新时代音乐的环境录音,甚且在大西洋和太平洋深央录到移栖的巨鲸发出低邃呜声,以及在全然真空无声的外太空,将太空中的电磁震动频率转成磁性脉冲模式,变为可以聆听的天体交响乐章。当我们一批幸存者,我与高鹦鹉在新时代音乐的冲刷医疗里喝著香浓金橘茶,远方异国的阿尧,同时履行他同志理念也同时挥霍他螳螂般性交后即弃的生涯。
当阿尧的过往情人,露水姻缘,朋友们和我,纷纷逃往高山大海躲避黑骑士降临,我听见背后硫磺与火燃烧的地方不论它叫所多玛或是蛾摩拉,阿尧呼喊我的声音,一通国际电话,一包托谁带来的牙买加蓝山,我忍不住回头一望,看见那地方烟气上腾如烧窑的霎时我也变成了一根盐柱。
但我是甘愿的。立在隐遁和焚堕之间,遭受风化雨蚀,饶是这样,我才感到没有背叛阿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