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哽住了，也许在一个个衔中掂量吧？

他故意又重复一句：“说到老余”看我一，笑瞇瞇地，说了下去：“从旧社会过来的人，难免会有一些历史问题、反动言行，只要正视历史，坦白待，革命群众是会原谅的。我们连末代皇帝、国民党战犯都放了嘛，啊？”

会场已经坐满人，门一个老不知祖母和妈妈是谁，没让她们。她们两个就站在会场外面，从一门里观看。这是一个侧门，既能看到台上，也能看到台下的观众。

——他万万不能提到“连饭也吃不饱”我们不由自主地站起来，看了他几秒锺，想说什么，还是没有说。他也警惕地站了起来，看着我们。

祖母和妈妈在我这里听到爸爸可能有自杀的企图，急了，当天晚上就赶到了爸爸的单位。

她们两个，也不想去细听那些发言了，一门心思看爸爸，看他的神情气，以及边上的人是否对他动手。

问了几个人，推了几个门，最后看到的，恰恰是一个批斗会的会场。爸爸已经低站在台上，今天批斗的话题是：“挑唆女对革命造反派领导施加压力”

批判者的发言，嗡里嗡里地听不清楚。

平不，确实不！”

“你们已经看到，我们这里房并不宽余。造反队几个常委都挤在一间屋里办公，要腾一间房给他住，还要再腾一间给看守人员住，一下就要两间，多不容易！但我们为了帮助他，没办法。”

我终于开问那个人：“能不能让我们见见爸爸？”

这天晚上还好，只有两个发言者

最后，他关照我们：“过两天把那肩上有漆渍的卡其布制服带来，我要穿。”

“说到——”他要言归正题，说我爸爸的名字了，这个已经被他们天天在标语上打叉、在批斗时狂喊的名字。我估计他会给我爸爸加一个衔，放在名字前面，譬如“阶级异己分”、“走资派”之类，这样一来就能立即显示他的严肃、权威、宣判。

他说这些话时尽量压嗓门里的低音分，以便靠近他心目中的“老革命”其实“老革命”也已经被他们打倒得差不多，因此皇帝和战犯也成了他们造反队放的了。

那人满答应，但他一直跟在一边。我们见到爸爸时，边又多了两个看守人员。

他不说怎么不，只用笑着摇的动作表明，我们学院造反派的态度，比他们更苛刻。但我也立即明白，两个单位已经联系上了。

“说到——老余，”没想到等来的居然是这么一个亲切的称呼，我的耳朵很不适应，而他却被自己的“政策平”激动起来了。

他们去找我们学院的造反派，没有任何其它意图，只是摸摸我这个人有没有一造反背景，影响他们对我爸爸下手。

瘦个青年既然说到了“政策平”为了顺势表演，后面的话就更见“平”了。

“遗憾的是”他没有用当时的习惯语式“让人愤怒的是”、“令人发指的是”而是选用了当时几乎不会有人用的委婉外辞令“遗憾”可见也有一定的文化。接下去的话就立即升了温度：“他到今天还避重就轻，抵赖，能推则推，不痛不，钝刀割，半天不见血！因此革命群众纔把他请到单位里来，好好帮助一下。”

说完又是一丝笑意。

这话我有听不下去，便用问题来打断：“我爸爸到底有什么问题？”

他嘴角一牵，说：“那就不便对你们女说了，这是审查纪律。”他显然不希望我们纠缠在问题上，因此继续往大里说：“企图搞复辟，就是要让我们回到旧社会去。要知，在旧社会，老百姓有冤无伸，有理无讲，连饭也吃不饱！”

妈妈扶着祖母。祖母的“半大脚”一拐一拐地从海防路弯到江宁路，然后向南，走过淮安路、昌平路、康定路、武定路、新闸路、北京路，再朝西，终于到了。那一路没有公共汽车能完全乘到，老太太这是急急风地去救自己的儿，昔日繁华的南京路，今夜只剩下了她的脚步。

爸爸萎黄憔悴，瞇着睛看了我们一会儿，然后叫了我们每个人的名字。让我到害怕的是他突然浮起一丝笑意，说：“我不要，家里的事，安徽的叔叔会来帮助，你们要孝顺祖母、妈妈。”